Character.AI 曾设置基于出生日期的年龄门，后来又加入使用阶段的年龄判断、争议后的二次验证、未成年人专用模型和互动限制。2025 年 4 月，意大利个人数据保护机构 Garante 在技术核验中发现，自称 15 岁的意大利用户仍可注册，未成年人账户也没有默认设为私密。Garante 据此认定相关历史期间的年龄保障违法，同时对公司此后形成的组合措施给予正面评价。两项结论针对不同期间，也分别回答了控制失效和后续整改的问题。

2026 年 7 月 3 日，Garante 对 Character Technologies, Inc. 作出最终行政处罚与整改决定，罚款 15.8 万欧元。决定对年龄保障的审查深入到适用人群、实施时间、默认设置、防绕过机制和运行证据，并把这些问题与预训练数据核验、非用户告知和上线前 DPIA 联系起来。本文将决定中分散的要求归纳为一条连续问责链，以此解释案件事实，并在文末整理一份面向 EEA 上线的 AI 陪伴产品 GDPR 检查表。

Character.AI 由美国公司 Character Technologies, Inc. 提供。按照 Garante 决定对产品的描述，这是一项生成式 AI 和互动娱乐服务，用户可以创建虚拟角色，并与这些角色持续对话。本文为了便于讨论，将其简称为“AI 陪伴服务”；该称呼属于产品功能描述，Garante 的决定没有创设相应的法律分类。

服务的 web beta 于 2022 年 9 月上线，app 于 2023 年 5 月上线。公司称，2023 年 10 月开始引入基于出生日期的年龄门；2024 年 4 月 8 日，正式 web 服务开始提供意大利语版本。后一个时间点具有多重意义：它既是 Garante 判断该美国公司是否明确面向意大利用户提供服务的重要依据，也是决定划定部分透明度、年龄保障和欧盟代表义务期间的重要事实节点。

从首次信息请求到最终处罚，Garante 的调查、技术核验以及公司的多轮整改跨越了近两年：

调查期间，公司提交了多个版本的隐私政策和 DPIA，也解释了预训练数据来源、年龄保障架构及欧盟代表安排。Garante 在决定第 1 部分重建调查事实和公司陈述，第 2 部分列出程序启动时的五组指控及抗辩，第 3 部分逐项裁断，第 4 至第 6 部分汇总违法、设置整改并计算罚款。调查范围由服务上线延伸至模型数据、用户告知、儿童保护和组织问责，年龄门的技术核验只是其中一个证据节点。

本案文书属于 Garante 在行政程序中作出的最终违法认定、整改及罚款决定。它尚未经法院审查，公司可以依法向意大利普通法院提出司法异议。截至 2026 年 7 月 31 日，公开可检索材料没有确认公司是否提出异议、是否支付罚款或选择半额结案，也没有确认 Garante 已经验收整改。因此，现阶段可以确认的是行政监管程序已经作出决定，司法救济和命令履行状态仍待后续官方材料说明。

决定最终认定了五组 GDPR 违法，但不同争点的事实基础和法律处理并不相同：

Garante 没有认定历史预训练违反 Article 21（反对权），也没有认定欧盟代表联系方式中一度出现的 404 链接违反 Article 27(4)（代表联系方式及可联络性）。前一项涉及 EDPB 2024 年意见能否适用于更早的预训练活动，后一项则考虑到其他联系方式仍然有效、错误很快修复，且现有证据没有显示个人联系代表受到实质妨碍。两项未成立只限定了本案的违法范围，其中 Article 21（反对权）的结论不代表监管机关认可全部历史训练数据实践。

年龄保障是本案最直观的部分，但如果跳过管辖、服务用户透明度和欧盟代表，就会把一份综合性 GDPR 决定误读成儿童安全专项执法。

Character Technologies 没有在欧盟设立。Garante 发现，服务可以在意大利通过 app 和网页使用，隐私政策明确面向 EEA，正式 web 版本自 2024 年 4 月 8 日起提供意大利语。监管机关据此适用 GDPR Article 3(2)(a)（非欧盟主体向欧盟境内个人提供商品或服务时的地域适用规则），认定公司通过这些事实明确面向意大利用户提供服务。

在这一适用路径下，Article 56（主要监管机构和一站式机制）没有为公司提供统一监管入口。Garante 认为，各成员国监管机关均可针对本国境内的数据主体行使 Article 58（监管机关的调查和纠正权力）赋予的职权。公司持续以当地语言向 EEA 提供服务的事实，也成为判断相关处理是否具有偶发性的基础。（决定 §3.1）

这一结论受本案事实限制。其他美国 AI 服务是否受 Garante 管辖，仍需结合服务语言、本地可用性、政策对象和市场指向判断。

公司否认 2023 年和 2025 年政策在完整性、清晰度、意大利语翻译、保存、法律基础、欧盟外转移和去标识化说明上存在违法，并认为普通用户习惯阅读英文材料，因此英文政策已经足够。

Garante 以 GDPR Article 12（透明、清晰和易于理解的沟通要求）、Article 13（直接从本人处取得数据时的信息义务）和 Article 14（未从本人处取得数据时的信息义务）以及 EDPB 透明度指南为基础，逐项指出问题。2024 年 4 月 8 日至 2025 年 8 月 27 日，主要政策仅有英文；后来的意大利语版本中仍存在可能误导用户的译法。政策以多项可能适用的法律基础作替代性、概括性列举，没有清楚说明不同处理目的分别依据何种具体基础，用户因而难以判断特定处理的法律依据。保存部分没有给出各类数据的期限或可确定标准，跨境转移只笼统提到可能在美国和其他国家处理，也没有明确相关国家和 GDPR 第五章所要求的转移保障。后训练部分没有准确区分 EEA 与美国用户，并可能使用户误以为数据正被用于尚未实际开始的处理；部分表述还把美国语境下的去标识化写成“匿名”，容易混淆 GDPR 下的数据状态。（决定 §3.2）

因此，Garante 认定 Articles 12(1)、13(1)–(2) 和 14(1)–(2)（透明度与信息告知义务）违反成立。决定承认公司逐步改善了政策，并指出 2026 年 7 月 1 日版本已修复部分问题，但仍要求继续修正法律基础、保存、转移、后训练地区差异和反对权路径。政策“后来变得更完整”，会影响持续合规和罚款评价，却不会追溯改变此前信息不充分的事实。（决定 §3.2、§5）

公司称其未将 EEA 列为优先市场，并主张早期处理具有偶发和低风险性质，可以适用 Article 27(2)（非欧盟控制者指定欧盟代表义务的例外）。Garante 结合意大利语服务的持续提供和预训练等大规模处理活动，认定相关处理不具有偶发性。公司直到 2025 年 5 月 31 日才指定 VeraSafe，因此迟延履行了 Article 27(1)（非欧盟控制者指定欧盟代表的义务）。

Garante 对 2025 年隐私政策中一度返回 404 的 VeraSafe 链接作了单独评价。公司称其为已经修复的笔误；数据主体当时仍可通过纸质地址和电话联系代表，现有证据也没有显示联络受到实质妨碍，因此 Article 27(4)（代表联系方式及可联络性）未被认定违反。决定由此区分了持续性的结构缺口与已经修复、未造成实质阻碍的材料错误。（决定 §3.6）

公司提出，GDPR 没有规定普遍适用的严格年龄验证义务，欧盟也缺少统一的强制技术标准，因此 Article 25（设计和默认的数据保护）不应被解释为要求所有服务使用证件、自拍或某一种身份核验工具。

按照公司在调查中的说明，年龄控制还包括未成年人专用大语言模型和内容限制、Parental Insight，以及后来加入的“使用阶段”年龄保障。内部年龄预测模型先识别风险，用户对判断提出异议时，再由第三方 Persona 通过自拍、必要时使用证件进行二次验证；公司称这些验证数据保存 7 日。2025 年 11 月后，公司进一步加强未成年人内容和互动限制，2026 年 2 月又限制意大利未成年人进行开放式对话。这些内容属于公司向监管机关陈述的控制架构，其有效性仍需结合 Garante 的技术测试和最终评价判断。

Garante 认可 GDPR 没有指定统一的年龄验证技术，决定也没有命令公司必须使用自拍、身份证件、年龄预测模型或某一家供应商。监管机关依据 Article 24(1)（控制者实施并证明适当措施的责任）和 Article 25(2)（默认数据保护），结合产品性质、处理规模、使用情境以及个人权利风险，审查现有技术和组织措施是否适当、有效并可被证明。

这项服务允许用户创建虚拟角色并进行持续聊天，用户可能在互动中披露高度私密、情绪性或涉及敏感内容的信息，未成年人也可能持续使用服务。因此，Garante 沿着完整的产品旅程检验年龄控制的实际效果。

Garante 还按时间区分了历史问题。对于 2024 年 4 月 8 日至同年 11 月的服务，早期年龄门没有覆盖全部既有用户，未成年人专用版本也尚未完整形成；对于 2024 年 4 月 8 日至 2025 年 4 月 8 日期间的意大利 16 岁以下用户，后续措施仍存在阈值没有有效阻止注册、账户没有默认私密等运行缺陷。到 2025 年末至 2026 年，出生日期年龄门、使用阶段年龄保障、未成年人专用服务和内容／互动限制才逐步形成组合。

这些控制节点需要共同运行。Garante 没有把单次年龄判断达到绝对准确设为评价标准，其审查集中于控制者是否对误报、漏报、绕过、存量账户和产品变化建立了合理的处理机制。在企业落实层面，通常需要通过测试结果、配置记录、运行日志和异常修复材料，说明相关机制已经进入日常运行。

Garante 对公司后续组合措施的正面评价也应放在这里理解。出生日期年龄门、使用阶段的年龄保障、未成年人专用服务以及内容和互动限制结合后，监管机关认为其可以达到与相关风险相适应的保护水平。这说明监管关注的是组合有效性，而非单一技术路线。（决定 §3.4、§5）

决定在评估风险背景时还参考了未成年人使用 AI 聊天机器人的公开伤害事件和媒体报道。这些材料被用来说明风险具有现实性和可预见性；决定没有据此认定 Character.AI 对某一特定自伤事件承担因果责任，相关内容也有部分被 OMISSIS 删节。将风险背景写成个案伤害责任，会越过本决定的证据边界。

年龄保障失效与本案中的数据流识别、风险评估和对外告知相互关联，Garante 因此也把模型开发阶段的处理纳入同一决定。

公司称，预训练数据通常来自公开、开源或第三方大规模数据集，其中即使存在个人数据，也可能属于偶然和非故意收录；公司还提到博客、帮助中心、Reddit、Discord 和隐私政策等信息渠道。Garante 认为，这些渠道不足以履行 Article 14（未从本人处取得数据时的信息义务）。面向注册用户的隐私政策无法自然覆盖训练语料中可能出现的非用户，控制者需要识别数据集是否包含个人数据、涉及哪些主体以及如何核验，再确定告知方式。公司若主张 Article 14(5)(b)（因不可能或不成比例努力而适用的信息义务例外），应当针对实际处理形成具体评估；该例外即使适用，控制者仍须采取适当保护措施并公开必要信息。公开网络来源和个人数据的偶然收录均不足以替代这项评估。

Garante 对 Article 14（非直接收集数据时的信息义务）和 Article 21（反对权）分别作了判断。对于 Article 14，公司没有就预训练数据中可能涉及的非用户个人数据提供符合要求的信息，因此违法成立。对于 Article 21(1)/(4)（反对权及其告知义务），公司称相关个人可以通过 ticket 或邮件提出反对；同时，EDPB Opinion 28/2024 中有关预先提供无条件退出机制的意见形成于涉案预训练活动之后，该文件本身也不是具有追溯效力的强制规范。综合这些因素，Garante 认为现有依据不足以认定公司在相关历史期间违反 Article 21。该结论只表示本案未能成立 Article 21 违法，不代表 Garante 已经确认历史训练数据的收集和使用整体合法。（决定 §3.3）

Garante 认为，相关历史版本的隐私政策没有清楚对应具体数据、目的和法律基础，对保存、第三国转移、后训练地区差异和去标识化等事项的说明也存在缺口。政策采用“可能”“有时”等条件式表述，将尚未发生的处理、不同地区的处理和不同法律基础叠放在一起，用户因而难以理解实际数据流。透明度审查要求政策内容与产品正在进行的处理保持一致。

公司主张，在正式形成 DPIA 文件之前，内部已经有多个团队讨论和评估风险。Garante 认为，缺少可验证记录且未覆盖核心数据流的内部讨论，不足以履行 GDPR Article 35（数据保护影响评估）的要求。结合生成式 AI、大规模模型开发、未成年人和脆弱主体等因素，本案 DPIA 应在服务上线前开展。公司 2024 年 11 月形成的首版 DPIA 时间较晚，也没有覆盖未成年人风险；之后两个版本仍未覆盖预训练处理，因而没有与产品的真实处理链完整对应。Garante 最终认定 Article 5(2)（问责原则）和 Article 35(1)（高风险处理的数据保护影响评估义务）违反成立；公司在 2025 年更新 DPIA 的行为被记录为改进和罚款减轻因素。（决定 §3.5）

上述认定显示，出生日期输入框的有效性取决于更早的数据流识别和风险评估。训练与使用阶段的数据流、未成年人和关系型互动风险，以及政策和默认配置之间需要保持一致，前端年龄门才能成为完整保护措施的一部分。

Garante 对历史违法和后续改进分别作出评价。政策更新、DPIA 补充和年龄保障升级改变了产品后续的风险状况，并被纳入罚款的减轻因素；这些改进不影响监管机关对更早期间控制失效、告知不充分和评估缺失的认定。Garante 依据 Article 83(3)（同一或相关处理活动涉及多项违法时的罚款处理规则），将相互关联的处理活动纳入同一行动框架，并以适用更高罚则层级的透明度违法为重要基础。决定将实际严重性评为中等，把主观状态认定为过失但不严重；儿童保护的逐步改善、合作、无相关前科和经删节的经济情况均进入减轻因素。决定还记载，调查没有查明特殊类别数据处理，部分项目也没有证明具体损害。

15.8 万欧元反映了上述个案因素，不能直接作为其他 AI 陪伴企业的处罚基准。公开决定删去了部分用户规模、营业额和经济情况，外部读者无法据罚款结果还原完整计算基数。

决定要求公司在通知后 120 日内完成并报告三类整改：进一步修正隐私政策；依 GDPR Article 6(4)（后续目的兼容性评估）判断预训练数据的后续使用是否与原始收集目的兼容，如无法证明兼容性，则完整删除涉及意大利相关个人的数据；正确执行 16 岁门槛，防止重复注册绕过，并将未成年人账户默认设为私密。（决定 §5 及主文）

决定另列明通知后 30 日的罚款支付要求，并允许公司依意大利 Privacy Code Article 166(8)（在法定期限内按减额方式结案的规定），在司法异议期限内选择支付罚款金额的一半。作为境外居住者，公司提出司法异议的期限通常为通知后 60 日。公开材料没有显示正式通知日期，因此无法从 2026 年 7 月 3 日推算期限届满日，也没有材料确认公司选择了哪一种程序路径。

罚款、整改命令和报告义务各自承担不同功能：罚款处理历史违法，整改命令针对持续风险，报告义务要求公司证明相关变化已经落实到实际配置和运营。（决定 §§5–6 及主文）

公开决定本身也存在可见范围。Garante 以 OMISSIS 删去了预训练最后发生时间及停止原因、部分年龄控制细节、用户规模、营业额和若干数据处理信息。因此，外部分析可以解释监管机关公开的事实认定和理由，却不能独立还原 Character.AI 的完整训练数据组成、验证系统参数、罚款计算基数或整改后的实际效果。

“连续问责链”属于本文对决定结构的综合提炼，Garante 的决定没有使用这个术语。下面这张表用于根据本案检查面向 EEA 上线或发生重大变更的 AI 陪伴产品所涉及的 GDPR 问题，适用范围限于本案能够支持的事项；具体产品仍需结合目标市场和实际数据流另行评估。表格将分散在法务、模型、产品、安全和运营团队中的 GDPR 责任放在同一上线流程中核对。

本案决定直接要求公司修正隐私政策，对预训练数据进行兼容性评估并在无法证明兼容时完整删除涉及意大利相关个人的数据，同时修复年龄门、防绕过和默认私密。表中其余问题属于本文从决定理由中提炼的 AI 陪伴产品 GDPR 上线治理建议，Garante 没有在主文中逐项列为统一义务。

Character.AI 案没有要求 AI 陪伴服务实名，也没有为整个欧洲指定统一的年龄验证技术。决定要求控制者证明保护机制与产品实际风险相匹配，并将这种证明延伸至训练数据、上线评估、用户告知、默认配置、异常处理和持续测试。出生日期输入框具有入口筛选作用，但其有效性取决于既有用户覆盖、使用阶段识别、防绕过、默认私密和证据留存。对于面向 EEA 上线的 AI 陪伴产品，本案提供的核心 GDPR 提示是：一份政策或一个功能无法单独承担问责责任，相关措施需要在产品变化后继续接受验证。

• Garante 2026 年 7 月 3 日决定，Registro n. 487，doc. web n. 10269571
• Garante 2026 年 7 月 9 日官方公告，doc. web n. 10269594
• GDPR 官方文本
• EDPB Guidelines 3/2018：GDPR 地域适用范围
• EDPB Guidelines 4/2019：设计与默认保护
• EDPB Opinion 28/2024：AI 模型中的个人数据处理
• WP29／EDPB《透明度指南》WP260 rev.01
• WP29／EDPB《DPIA 指南》WP248 rev.01
• Garante 2018 年 10 月 11 日第 467 号决定及 DPIA 清单
• 意大利《个人数据保护法典》，含 Article 166
• EDPB Guidelines 04/2022：GDPR 行政罚款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