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诉讼项目里,材料整理、诉讼策略、代理词和庭审提纲本来就连在一起。律师在阅卷阶段形成的事实判断,会影响请求权基础和举证安排;从对方立场重新审视案件后,原来的策略可能要调整;一处事实表述发生变化,代理词中的证据评价和庭审回应也要跟着修改。案件越复杂,这些工作之间的关系越难靠几次零散对话维持。
所以我现在判断一套法律 AI 工具是否适合诉讼工作,更关注它能不能在同一个项目里逐步形成案件认识,并让前面的工作进入后面的策略、文书和庭审准备。这里所说的案件认识,包含系统读过的材料,也包含证据、当事人陈述、内部分析和待核实事实之间的区别,以及律师后来作出的修改会影响哪些结论。
这次我用一项真实案件测试 Quote(官网:quote.law),沿着诉讼律师通常的工作顺序,完成了阅卷梳理、原告诉讼策略、被告压力测试、Word 内修改、原告代理词和庭审提纲。所有任务完成以后,我再把它的判断与真实裁判作对照,用这个过程观察它能不能把一个案件持续做下去,以及各阶段产出离律师实际使用还有多远。
我先用真实案件重建了一套测试卷宗
本次测试案例来自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3)京73民终3802号“变身漫画特效”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件涉及多个判断层次:生成图像、模型结构、参数和源代码是不是同一个保护客体;终端模型可以从安装包提取,能不能证明被告实际接触;91.7% 的技术相似应当怎样理解;公开 GAN 技术、训练数据来源和独立研发证据又会怎样影响责任认定。
我根据公开裁判披露的事实、证据类型和双方主张,反向重建了一套匿名案件材料。测试包共有 46 份文件,包括产品和研发资料、训练数据记录、取证材料、模型技术比对、双方诉讼文书和证据目录。没有公开完整内容的材料,使用重建件、目录、说明或占位附件呈现,案名、主体、产品和案号也都做了匿名处理。这套材料接近律师收案时的材料组合,但不等同于原案完整卷宗。
上传时,我把文件一次性平铺到同一个项目中,原来的文件夹结构和预先整理的材料关系都没有带进去。这样处理保留了日常收案时的原始状态:文件格式和命名并不统一,证明目的也没有预先标注,需要在阅卷过程中重新建立案件结构。真实判决和裁判结果另行保存,只在测试结束后用于校验。
第一轮先看阅卷:它能不能把材料重新组织成案件
第一轮先做材料梳理。我让 Quote 整理材料目录、事实时间线、主体关系、争议焦点、证据支持和待补信息。系统随后逐份读取了项目里的 Word、PDF 和文本材料,并形成了材料地图、时间线、主要争议、双方证据情况和补证建议。

图:混合材料进入同一个案件项目后,Quote 开始逐份读取并建立关系。
这份初步案情分析比较有用的地方,是它没有停在单份材料摘要上。研发日志、产品上线记录、同图输入取证、模型技术比对和被告的独立研发说明,被放进了“先行研发—接触可能性—模型高度同一—独立研发解释”这条证明链中。它也注意到了双方证据位置的差别:原告研发记录可以说明研发脉络,但缺少完整版本和训练脚本;被告的独立研发说明能够表达抗辩逻辑,却不能代替连续、可核验的研发记录。

图:材料目录不仅列出名称,也尝试标记材料格式和完整度。

图:研发、上线、取证、运营数据和功能下线被放进同一时间轴。
对于技术型诉讼,它提出的补证方向也比较接近律师后续要做的工作,包括原始模型、逐层参数、比对脚本、双方连续版本,以及这些版本与最终上线模型之间的对应关系。这些内容如果没有补齐,单独讨论两款特效“看起来很像”没有太大意义。
不过,这份底稿还不能直接交付客户。初步输出中的材料数量前后不完全一致,有些地方也会把测试包中“附件未取得”的状态,当成真实案件里的举证缺口。项目内部的重建说明、模拟诉讼文书和正式证据之间,也没有形成稳定的身份标记。作为阅卷后的结构化底稿,它已经能够帮助律师较快进入案件;如果要形成正式案件报告,事实确定程度和证据身份仍然需要逐项核对。
最有价值的一轮,是让它站到被告一边重新看案件
完成初步阅卷后,我先让 Quote 从原告角度形成诉讼策略。这份策略覆盖了保护客体、著作权和反不正当竞争两条路径、接触可能性、技术相似、独立研发、训练数据、赔偿和补证建议,整体结构比较完整,也把模型结构和参数放在了争议中心。
其中比较明显的问题,是对著作权路径判断得偏积极。模型研发投入、训练数据制作和风格设定,并不能直接解决每一张生成图像的作者、创作行为和具体表达问题。以现有材料看,著作权主张更适合作为备位路径,不宜与反不正当竞争主线放在同样的位置。
接下来,我让 Quote 完全站到被告代理律师的立场,不沿用原告的叙事,对现有请求和证据重新审查。相比原告策略,这份被告诉讼策略的法律推理更有价值。它抓住了原告证明结构中几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终端模型可以被提取,不等于被告已经实施了提取;91.7% 需要说明比较对象、技术方法和法律意义;公开 GAN 路线可以解释部分共同结构,却未必能解释大量参数高度同一;被告具备一般研发能力,也不等于已经完成了与涉案模型相对应的连续研发举证。

图:被告策略重新组织了保护客体、接触、技术相似和独立研发的证明问题。
从原告律师的角度看,这份报告同样可以使用。它暴露了原告方案中仍然停留在推论层面的内容,也提示律师补强证据并降低部分表达的确定性。原告策略可以作为第一版内部方案,被告策略更适合用作出庭前的压力测试。这一轮也是我认为 Quote 最接近诉讼律师工作方式的地方,它帮助律师从对方可能采取的证明和反驳路径重新检查案件。
在 Word 里继续修改,才看得出上下文有没有建立
生成诉讼策略以后,我继续在被告报告里修改“接触可能性抗辩”。原来的表述将原告模型概括为“未公开”,但源代码和训练脚本没有公开,不代表终端模型无法从公开安装包中提取;客观上存在间接接触的可能,也不等于现有证据已经证明被告实际完成了提取和使用。
Quote 随后把这一区分延伸到证明责任、风险等级和庭审策略。接触风险从“中等”改为“中等偏高”,报告承认法院可能根据安装包可提取认定间接接触,同时保留原告仍需证明实际提取和使用这一证据缺口。

图:对接触事实的重新区分,进一步影响了风险等级和应对方案。
第二次修改发生在训练数据部分。我在 Word 中选中相关段落,要求它补足训练数据来源瑕疵与模型竞争利益之间的关联,避免从“部分训练照片可能存在授权问题”,直接推导出“模型结构和参数不受保护”。

图:从当前文书的具体段落继续提出修改意见。
修改以后,报告将问题分成了训练数据是否获得授权、相关瑕疵是否影响著作权主张,以及这些事实是否足以否定反不正当竞争法上的竞争利益三个层次,法律适用、事实论证和风险评价也作了相应调整。

图:段落级意见进一步进入法律框架、事实论证和风险结论。
这两次修改让我看到,Quote 保存了前面的工作结果。律师对事实和法律关系作出新的判断以后,它能够沿着原有文书继续检查相关论证,并把修改落实到其他受影响的位置。对诉讼律师来说,这比重新生成一份文书更实用,因为案件中的大部分修改,本来就发生在已有判断和已有文本上。
代理词写出来以后,我更关心哪些内容不能直接交
项目中已经有了原告策略和被告压力测试以后,我让 Quote 生成原告第一次开庭代理词。初稿能够把保护客体、侵权行为、被告抗辩和责任承担组织成一套完整论证,但也出现了诉讼文书中需要特别谨慎的问题:它有时会把项目里能够读取的信息,直接当成法庭上可以使用的材料。
例如,初稿引用了内部形成的原被告策略报告,保留了“附件未取得”“公开材料未披露”等测试包痕迹,也把部分由间接证据支持的推论写成了确定事实。我随后要求它直接修改当前代理词,删除内部报告引用,只保留原始案件材料、证据目录和诉讼文书,同时清理测试痕迹,降低缺乏直接证据支持的确定性表述。
Quote 对全文进行了多处修改。它把“被告在内部策略中承认”改回对答辩状的引用,把“掩饰复制的局部修改”调整为“不影响实质性相似判断”,也不再把功能下线直接写成被告对侵权事实的自认。

图:律师提出证据和表达标准后,Quote 对当前代理词中的同类问题作了全文处理。
修订后的代理词已经接近一份质量较高的工作初稿,但距离签字提交仍然有明显差距。关键事实需要进一步定位到证据编号和页码,“已经证明”与“请求法院根据间接证据认定”也要严格区分,著作权路径则应降低权重。提交标准最终取决于证据化程度和律师的法律判断,文书读起来完整流畅并不足够。
到了庭审提纲,问题开始变成现场怎么用
最后形成的原告庭审提纲,覆盖了开庭陈述、争议焦点、本方论证、对方抗辩及回应、向被告和技术人员发问、法官可能提问、证据索引和庭审流程。从结构上看,它已经开始考虑开庭现场的使用:面对某项抗辩时,可以回到相应回应;涉及技术问题时,有预设的发问方向;法官追问保护客体、接触和独立研发时,也有对应的答复框架。
提纲本身比较长,但庭审提纲是否可用,并不主要取决于页数。标题层级是否清楚、现场能不能快速定位、关键事实能否对应到证据编号和页码,才是更实际的判断标准。当前版本仍然需要删除少量模拟和内部材料标签,将关键事实补充到具体证据位置,并把带有预设结论的发问改成开放式问题。
从阅卷、双方策略、Word 修改到代理词和庭审提纲,前面的案件认识已经开始被后面的工作使用,律师也可以围绕原有文书继续校准。这种连续性决定了同一个案件能否持续往下推进。
和真实裁判对照以后,主线基本成立,边界也更清楚
完成全部测试后,我将 Quote 的判断与真实裁判作了对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2025年人民法院反不正当竞争典型案例和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的案件评析,真实裁判没有支持生成图像的著作权侵权路径,但认可经过数据训练、结构调整和参数优化形成的模型结构与参数,可以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竞争利益。
法院综合考虑了双方上线时间、模型可以从安装包提取、整体结构和大量参数高度同一、局部差异影响有限,以及被告缺少与最终模型对应的连续独立研发证据,并没有单独依赖输出效果或 91.7% 这个数字。最终判赔经济损失 150 万元、合理费用 10 万元;由于相关特效已经删除,法院没有再判令停止侵害。
Quote 与真实裁判比较接近的,是对案件主战场和证明结构的判断。它抓住了反不正当竞争法、模型结构和参数形成的竞争利益,以及“接触可能性、模型高度同一和独立研发证据不足”的组合关系,也没有把 91.7% 简单理解成一个独立的“侵权概率”。原告策略预测的赔偿区间,也覆盖了法院最终判赔的 150 万元经济损失。
偏差同样比较清楚。著作权路径判断偏强,项目内部分析、模拟材料和诉讼证据之间的边界还不够稳定,个别推论会被写成已经证明的事实。停止侵害和损害赔偿部分,也需要更贴合特效已经删除、研发投入不等于直接损失等具体情况。
如果按照律师的实际使用标准来看,初步案情分析可以作为阅卷底稿,原告策略适合内部讨论,被告策略具有较强的压力测试价值,Word 中的联动修改是这次表现最成熟的部分。代理词和庭审提纲已经具备较好的工作基础,但都不能绕过律师对证据身份、事实确定程度和法律路径的实质复核。
这次测试最后留下的判断
这次测试以后,我更关注案件材料进入同一个项目之后发生了什么。Quote 能够逐步形成案件骨架,承接双方立场的分析,并把律师后续提出的修改继续带入文书和庭审准备。这里形成的上下文会随着新证据、对方抗辩和律师判断不断变化。
从这次测试看,律师与 Quote 之间的分工也比较清楚。材料整理、争点梳理、策略初稿、对抗性审查和文书联动修改,可以由 Quote 承担相当一部分工作;证据身份、事实确定程度、请求权主次、举证策略和最终提交内容,仍然要由律师判断并负责。
基于这次测试,我目前更愿意把 Quote 看作诉讼律师的案件工作空间和高质量初稿工具。在律师持续参与的情况下,它已经能够支持一项案件从阅卷推进到开庭,但还不能脱离律师的专业判断独立运行。
2026 年 7 月 29 日 19:30,我会在“星辰实验场”与星也律师事务所、Quote.law 的郑玮律师(七爷)继续讨论这套工作方式:一项案件的完整上下文应该包括什么,律师的修改如何进入后续任务,项目内部信息和法庭证据怎样区分,以及新材料加入以后,哪些既有结论需要重新检查。
本次使用的匿名评测样本和 Quote 阶段输出文档,将整理到飞书文档中。文章发布后,可点击文末“阅读原文”查看。

扫描海报二维码预约直播。主持:朱玲凤;对谈嘉宾:郑玮律师(七爷)。